中華史詩美術大展
中國美術學院藝術人文學院院長 曹意強
“中華文明曆史題材美術創作工程”是一項宏偉(wei) 的事業(ye) ,旨在以圖像展現中華民族曆史中的關(guan) 鍵人物與(yu) 事件。經過國內(nei) 上百位著名美術家近5年的努力,這批作品進入了國家博物館,將永遠陳列在此,而其本身也將成為(wei) 未來的曆史。
10多年前,我闡述了“圖像證史”的理論,而“圖像證史”中的核心部分是“圖像撰史”。前者關(guan) 乎從(cong) 傳(chuan) 世圖像中讀解曆史信息,而後者則關(guan) 乎以圖像描繪和寫(xie) 作曆史。
我認為(wei) 人類撰寫(xie) 曆史有兩(liang) 種方式:文字的曆史和圖像的曆史。圖像的曆史絕非是對文字曆史的圖解,絕不是文字曆史的插圖。以圖像所撰之史與(yu) 文獻之史具有同等的價(jia) 值。試想如果沒有往昔傳(chuan) 世的圖像遺產(chan) ,我們(men) 何以了解秦漢以前的曆史?沒有圖像的曆史,我們(men) 隻有半部曆史;沒有圖像曆史的民族,不可能是偉(wei) 大的民族。為(wei) 此,宋代的鄭樵在《通誌》中首創圖譜一略,試圖將傳(chuan) 世圖像資料納入史學研究框架。他認為(wei) ,無圖之史乃是虛妄之學,不實之史。事實上,無論輕視還是重視圖像中的曆史,我們(men) 的曆史觀都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往昔的繪畫、雕刻和建築藝術的塑造,不要說遠古時代,就是唐宋以來的曆史,我們(men) 心目中重構的圖景主要源於(yu) 留傳(chuan) 迄今的可視文物而非文獻記載。因此,圖像與(yu) 文字兩(liang) 種曆史互為(wei) 補充,相得益彰,共同譜寫(xie) 曆史。這點在古今中外的史學思想中都有所體(ti) 現,隻是由於(yu) 現代學科專(zhuan) 業(ye) 的分化而被遮蔽。這些圖像理論無疑對現代曆史畫創作具有啟迪意義(yi) 。
“史”在中國傳(chuan) 統中是一個(ge) 寬廣的範疇,幾乎包含如今所說的整個(ge) 人文學科領域。從(cong) 一開始,我國古人就認識到圖像與(yu) 文字是兩(liang) 種記載人類活動的媒介。《尚書(shu) 中候·握河紀》:“河龍出圖,洛龜書(shu) 靈,赤文綠字,以授軒轅。”就暗示出這一點。人類憑借圖像認識自然形象,憑借文字探究自然法則,誠如張彥遠在《曆史名畫記》中所說:“書(shu) 畫同體(ti) 而未分,象製肇創而猶略。無以傳(chuan) 其意,故有書(shu) ;無以見其形,故有畫。”又說:“記傳(chuan) 所以敘其事,不能載其容;讚頌有以詠其美,不能備其象。圖畫之製,所以兼之也。”張彥遠在此強調:繪畫在“傳(chuan) 既往之蹤”亦即記錄往昔事件、曆史人物的容貌和風俗習(xi) 慣上比文字更有效,所以他引證西晉著名文學家陸機的話反駁重文輕圖的觀點:“宣物莫大於(yu) 言,存形莫善於(yu) 畫。”
初唐裴孝源提出“史為(wei) 掌圖之官”,因為(wei) 圖像具有“前賢成建之跡,遂追而寫(xie) 之”的功用。裴孝源的觀念源於(yu) 南北朝時期姚最的思想,即圖畫可以“立萬(wan) 象於(yu) 胸懷,傳(chuan) 千祀於(yu) 毫翰”,將曆史的生命形象地傳(chuan) 諸千秋萬(wan) 代。
圖像不僅(jin) 是曆史的組成部分,可以證史,也可以造史。這是中西文化的共同智慧。在西方,從(cong) 古希臘經由文藝複興(xing) 直至19世紀,形成了圖像證史和圖像撰史的創作和研究體(ti) 係。正因為(wei) 如此,從(cong) 創作的角度說,曆史畫一直處於(yu) 所有藝術類型之巔,被譽為(wei) “最高貴的藝術”。從(cong) 研究的角度說,以圖像證史為(wei) 基礎的藝術史發展為(wei) 人文學科中的佼佼者,不斷為(wei) 其他領域注入新鮮活力。例如,德國漢堡學者瓦爾堡提出的圖像研究方法,旨在創建“可視的曆史記憶庫”,這一理論對20世紀的學術界產(chan) 生了巨大的影響。此影響也波及中國,例如,在20世紀40年代,鄭振鐸就致力於(yu) 編纂《中國曆史參考圖譜》。他在該書(shu) 的序言中寫(xie) 道:曆史著作必不可缺圖,“從(cong) 自然環境、曆史人物、曆史事件、曆史現象到建築、藝術、日常用品、衣冠製度,都是非圖不明的。有了圖,可以少作多少的說明;少了圖,便使讀者有茫然之感”。
曆史由圖像與(yu) 文字流傳(chuan) 給後世,曆史畫創作的意義(yi) 顯而易見。對圖像的曆史價(jia) 值的新認識,在歐美引發了一場關(guan) 於(yu) 曆史真實性和曆史寫(xie) 作性質的學術論爭(zheng) 。曆史究竟是藝術還是科學?曆史的真實究竟是什麽(me) ?一派認為(wei) 曆史是不多不少的科學,它必須完全依賴事實,據實紀事,甚至宣稱越是枯燥的曆史越真實。另一派說曆史是藝術,必須寫(xie) 得引人入勝,猶如文學故事,隻不過是受特定時間、地點的限製,不能像小說那樣虛構而已。我覺得關(guan) 於(yu) 這兩(liang) 個(ge) 問題,司馬遷早在《史記》自序中已說得非常明白:史學家必須“究天人之際,通古今之變,成一家之言”。曆史是悖論,一方麵,必須尊重曆史人物或事件的特定時空的限定;另一方麵,這特定的因素無法擺脫與(yu) 之前後所發生的一切之滲透,同時更重要的是,還必須表達撰史者的個(ge) 人思想和判斷,由此推論,無以成一家之言的史書(shu) 必不能成可信之史。這點說明曆史寫(xie) 作與(yu) 藝術創作有相通之處。孔子說,“言之無文,行之不遠”,沒有藝術魅力的曆史無以成為(wei) 可傳(chuan) 之信史。
這點又與(yu) 曆史畫創作相通。如果在曆史寫(xie) 作中,司馬遷式的曆史真實性在於(yu) 寫(xie) 作智慧,曆史畫的真實性則在於(yu) 藝術品格。曆史畫創作的成敗與(yu) 兩(liang) 個(ge) 理論問題的認識密切相關(guan) :首先是對曆史畫性質的認識,其次是對曆史真實與(yu) 藝術真實的關(guan) 係處理。中華文明曆史題材創作給我們(men) 提供了重新思考這兩(liang) 個(ge) 問題的機會(hui) 。這兩(liang) 個(ge) 問題不思考清楚,曆史畫的創作必然出現困境。
如前所述,文字曆史的真實並不是史實的真實,因為(wei) 曆史學家在記載曆史事件和人物時難免滲入自己的觀點,其史觀、史識和史筆都會(hui) 決(jue) 定其選擇,左右其對史實的撰寫(xie) 。曆史必須追求真實,但隻有在承認影響真實性的各種因素的前提下,才能體(ti) 現曆史的真實性。藝術的真實性更是如此。隻有達到藝術表現真實性的前提下,曆史畫才具有真實性。曆史並非是文字文獻,圖像也是曆史文獻,其特殊功能是承載文字等媒介無法記載的曆史內(nei) 容。既然如此,曆史畫有其自身的可畫內(nei) 容和真實標準,這是文字曆史無法取代的。
曆史畫本身的性質就決(jue) 定了它不可能達到文獻史學家所要求的真實。曆史畫是美術中的一個(ge) 重要類型,其概念本身在曆史上發生著變化。美術中的曆史畫是敘事故事,描繪故事中的某個(ge) 人物神態或事件的瞬間運動,而不是講述某個(ge) 特殊的靜態題材。中國繪畫中的《韓熙載夜宴圖》即是一例。“曆史畫”在西語中起先指“故事畫”(story painting),在19世紀50年代前的西方,曆史畫並非取材於(yu) 真實的曆史場景,它包括宗教故事(如卡拉瓦喬(qiao) 的《召喚使徒馬太》),神話故事(如提香的《狄安娜與(yu) 阿克泰翁》)和寓意畫(如魯本斯的《戰爭(zheng) 結局之寓意》)等。到了19世紀,曆史畫才把重點轉移到世俗的曆史事件與(yu) 場景,如席裏柯的《梅杜薩之筏》。然而,就世俗曆史而言,不是所有的文字曆史就是史實,也不是所有的史實都可入畫。以《周易占筮》這個(ge) 題材為(wei) 例,它既非神話傳(chuan) 說,又非曆史人物與(yu) 事件,而是一個(ge) “思想體(ti) 係”。這恰恰說明,要畫好這個(ge) “思想體(ti) 係”隻能依靠合適的藝術方式,隻能采取寓意或擬人化的手段進行創作,其曆史的真實性完全取決(jue) 於(yu) 藝術性。其實,在中華文明曆史題材作品中,我們(men) 看到不少作品都采取了這樣的方式。
曆史畫家必須深入研究手中可畫題材的文獻資料和相關(guan) 的遺跡與(yu) 實物,運用曆史的想象力重構人物和事件情境,並以合適的藝術形式表現出來。藝術的合適表現構成了曆史的真實性。古今中外的偉(wei) 大曆史畫傑作,無不以藝術性超越了所再現史實的真實性而抵達更高的理想真實。就曆史畫而言,藝術的真實是第一位的,純粹的事實描繪就如完全據實紀事或排除褒貶一樣,在文字撰史和圖像繪史中同樣是做不到的。
一切曆史都是現在對往昔的理解和重構。這批中華文明曆史題材創作,與(yu) 其說是對往昔轉折性事件的描繪,不如說是以古述今,記錄著我們(men) 這個(ge) 時代的特征。假設五十年甚至幾百年後,從(cong) 圖像證史的角度看,後人能從(cong) 中讀解21世紀初的觀念意識、思想情感、技術媒介等,這些不僅(jin) 反映我們(men) 身處的特定時代的藝術觀念、藝術形式、藝術機構的狀況,而且體(ti) 現了這個(ge) 特定時代的政治、社會(hui) 、經濟等情境,當然還有我們(men) 的史學觀念。
文字是概念性工具,文字撰史雖力圖描寫(xie) 細節,但它是一張破網,難以捕捉細微的情感變化,尤其是特定時代、特定個(ge) 體(ti) 或群體(ti) 的特定情感。中華文明曆史題材作品既是對曆史的重構,又是曆史的創造,為(wei) 後人留下曆史的圖像證據。偉(wei) 大的瑞士文化史家布克哈特曾斷言,一個(ge) 時代最隱秘的情感是通過藝術傳(chuan) 遞給後人的。布克哈特是美術史教授,他對意大利文藝複興(xing) 美術的研究,使之開創了現代文化史。這本身就說明圖像撰史的價(jia) 值。15、16世紀意大利的畫家、雕刻家和建築師以其非凡的創造性,為(wei) 後世譜寫(xie) 了西方最輝煌的時代,布克哈特等19世紀學者從(cong) 其美術傑作中證出了整個(ge) 文藝複興(xing) 時代的政治、社會(hui) 和文化的曆史。前者是以圖像寫(xie) 作曆史,後者是從(cong) 圖像推演曆史,所以拉斯金說:“偉(wei) 大的民族以三種手稿撰寫(xie) 自己的傳(chuan) 記:言詞之書(shu) 、行為(wei) 之書(shu) 和藝術之書(shu) 。”他堅信在讀解和撰寫(xie) 民族曆史的過程中,三部書(shu) 缺一不可,但“最值得信賴的是最後一部書(shu) ,即藝術之書(shu) ”。
在新的時代裏,在一個(ge) 前所未有的圖像滲透生活方方麵麵的視覺時代裏,探究如何以圖像撰史是我們(men) 美術的人文使命。20世紀五六十年代,我國的革命曆史畫創作湧現出了一大批優(you) 秀作品,確立了範例。時隔半個(ge) 多世紀,這批作品的視覺衝(chong) 擊力和精神震撼力依然強大如故,像羅工柳所作的《地道戰》這樣的作品,從(cong) 今天的有利條件看,在油畫技法方麵顯然有所欠缺,但整幅畫麵的構思和人物動態與(yu) 景物的構成巧妙完美。畫家將親(qin) 身經曆的戰爭(zheng) 轉化為(wei) 藝術的真實,從(cong) 一個(ge) 事件的瞬間,典型地透視了艱苦卓絕的抗日戰爭(zheng) 的宏大場景。正是作者的藝術真實,使之超越了史實和表現技法的局限,達到了更高的真實。在這中間,藝術真實的靈魂是藝術家的真誠。這種真誠賦予了作品以永恒的感染力。曆史畫和其他藝術作品一樣,也許其題材意義(yi) 會(hui) 隨著時間的推移而逐漸淡化,甚至為(wei) 後人所不理解,而其藝術的品格會(hui) 保持不變,其藝術感染力會(hui) 永存不衰。
今天的中華文明曆史題材美術創作涵蓋內(nei) 容非常廣闊,風格類型也非常豐(feng) 富,油畫、國畫、版畫和綜合媒介應有盡有,大大地擴展了傳(chuan) 統曆史畫的定義(yi) ,其中融入了寓意性、擬人化、再現性、裝飾性等表現手法。
然而,不論曆史畫的概念和範圍如何變化,曆史畫依然是美術類型中難度最大的畫種。在曆史畫創作中,雖然藝術的表現占主導地位,但畫家必須精通曆史,精通所有的藝術類型如人物、動物、風景和靜物等。人物當然是曆史畫中的主體(ti) ,在歐洲,構圖的觀念即產(chan) 生於(yu) 曆史畫的人物組合:人物須相互關(guan) 聯,相互襯托,以構成打動觀看者心靈的完整畫麵。法國古典主義(yi) 畫家雅克·路易·大衛的《荷拉斯兄弟之誓》是曆史畫原則體(ti) 現的典範。我國20世紀五六十年代創作的許多革命曆史畫也體(ti) 現了曆史畫的基本原則,如全山石的《寧死不屈》,詹建俊的《狼牙山五壯士》,而單個(ge) 曆史人物塑造的有靳尚誼的《二月會(hui) 議》等。在當時的曆史創作中,不僅(jin) 油畫如此,國畫、版畫和雕塑也堅持了曆史畫的基本原則,如古元的木刻《人橋》、潘鶴的雕塑《艱苦歲月》,以及石魯的國畫《轉戰陝北》等。
曆史畫構圖講究氣勢,但氣勢不是求尺幅之大,而是內(nei) 涵深闊。石魯的《轉戰陝北》即是範例,此畫尺幅並不大,而且畫中主人翁毛澤東(dong) 為(wei) 中景背影,於(yu) 崇高的巨壁山水之中更顯其偉(wei) 岸高大。
這次的曆史題材創作,在畫幅和表現手法上與(yu) 以前的大不一樣,作出了新的嚐試,無論其整體(ti) 項目構想還是個(ge) 體(ti) 創作者的實驗,都為(wei) 曆史留下了研究我們(men) 這個(ge) 時代的文獻資料。來日之視今,猶今日之視古。中國古代現存最早的畫論《古畫品錄》中有一個(ge) 被忽略的思想,可以說,布克哈特和拉斯金的論斷是其遙遠的回響:“千載寂寥,披圖可鑒。”一語概括了圖像撰史的審美和史學價(jia) 值與(yu) 意義(yi) 。